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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历史学家

通过信仰创造自身,而不仅仅是为了改变人生。

 
 
 

日志

 
 
关于我

历史学家,经济学家,作家,战略学家,实证政治学开创人。已出版著作十余种,如《中国人的历史误读》(2005,北京)、《真实的交易》(2010,北京)、《绝育》(2013,台北)。另有自印集《软背景:二十一世纪上半叶的中美博弈》(系2016年公开发表的十篇战略学论文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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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历史【8】:“文革”后期,豆腐匠的绝地反击  

2013-11-01 10:22:47|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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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兵们也短不了闹笑话。我们村出过一个很厉害的女民兵,时不时就挑个事儿要斗争谁。有一个他丈夫的族爷家里孩子多,冬天偷着做豆腐,换粮食。她气不份儿,争取开他的一次批判会。会是开了,进程却失去了控制。她先让那位族爷蹶起来,飞机式,随后一通猛批。

那位被批的耐着性子听她说完,反问道:「你批完了不?」

「批完了!」她理直气壮地说。

「你批的我全认,俺家六、七口子人,不够吃的,我不挣点食儿行吗?今天到这份儿上,我也跟大伙挑明了:换干豆腐也抄不了家,更坐不了法院。大不了,俺不换了。可我也是受剥过来的呀,我十四就在她爹在天津开的铜匠铺里学徒,不光挣不多少钱,还得给她爹倒尿盆子,他爹在天津红桥关下可是有名的铜铺财主,按理算个小资本家儿不屈枉。以后要斗我,该先把她爹从她娘家拉来,斗一回。」 豆腐匠有条有理地说了一番。

女民兵吓得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尿从腿管儿里往外流。她那木头枪也顾不上拿了,往人圈外走。还没等她走出,一只有力的大手揪住了她的辫子,随后就是叭叭的巴掌。她丈夫气急了:「你丢人都给我丢出家门儿来了!?」反复就这一句话,一直拖到家,闩上门,在当院痛打。一场批判会变成一场家务事。女民兵挨丈夫打的时候,竟没一人拦着,因为她平常太奸了。怎么奸法儿,无法一一描述。只是派活这一项就让队长头疼,她光要工分高又不累的活计。

有一回,她和我姐姐给队里浇小葱儿,自己割了一大捆嫩的藏在另一块地里,还吓唬我姐姐不能割。我姐姐也不示弱,自己割了一捆老的,丢下我和女民兵卸水车。这女民兵奸得不得了,竟然让我一个十二三的小孩子给牛卸套。我勉强卸完套,把牛拴在地边的杨树上,她又说得喝口水。无可奈何,我替牛干活吧,推着粗重的大杠子一圈圈地转。等上来好好的清水,她一摆手,示意我松开了杠子。没想到那水车打倒轮,杠子带着风鸣鸣地扫起来。我个子小,灵便,往后一躲,栽倒在刚浇的葱畦里,她却挨了重重的一扫。多亏是最后,没劲儿了,要不然还真打个「好好歹歹」的。

回到家中,姐姐见我一身泥,问究竟,我只好把经过复述一遍。满以为又挨顿揍,可她乐坏了:「该打,该打,这个奸头。打死她才好呢!」

所有的那个年代的事几乎都随风飘散,但有些沉淀并钙化了东西却永远无法还原。那位批斗豆腐匠的女民兵可能不曾意想到豆腐匠的仇恨,虽然豆腐匠没报复女民兵,但是他从来再没跟她说过一句话。不仅因为自己辈份大(按农民习惯不与辈份低的媳妇攀谈),而更主要的是他痛恨她的为人。

有一年,豆腐匠的一个姑娘到了嫁人的年龄了。女民兵向豆腐匠的老婆提了代说媒的事儿,豆腐匠的老婆自然要跟当家人汇报。汇报没完就被豆腐匠打断,豆腐匠勃然大怒:「她个馋吃懒作的东西能认识什么好人家儿?!」吓得他老婆赶紧说:「就当俺没说,就当俺没说,还不行嘛!」

多说的是,在我们小村子(村名大庙)里面,我十分尊重的人就有这个豆腐匠(还有那个被批斗的锄奸英雄,我们是同一姓氏)。豆腐匠年轻时和我父亲是好朋友,到了他的小我两岁的二儿子与我成为好友时,他和我父亲的关系已经相当淡漠。这并不是由于两人之间产生了什么隔阂而是各自忙家计,谋生的路径也不一样,最明显的区别是他做豆腐换钱而我父亲则是到外省去当「黑师傅」挣钱,尽管两人都是以手艺支撑着各自的营生。

我父亲会偶然提及他与豆腐匠年轻时的关系,比如两人都单身时在我们家把我父亲养的鸽子给吃光了。同样,豆腐匠也会给我讲一些他与我父亲年轻时的事情,比如两人合伙卖肉炖着吃又一起拒绝来讨肉吃的村干部。因此,很是挑剔孩子交友的豆腐匠与我跟他二儿子的来往,不但不冷待反而持欢迎态度。豆腐匠值得我尊敬的事情不是我父亲讲给我的故事,而是我亲眼看到并深刻感受的。其一,他不求人,带着自己的六个孩子(其中一个瘫痪)盖房,竟然盖成了(瘫痪的那个孩子负责烧水);其二,他们家第一个在村里独自买了三马力风冷小柴油机用于自家浇地(这时已经分队即土地承包),而我们家则是跟别人家搭伙买的十二马力水冷柴油机。

买三马力小柴油机的钱想必是他换豆腐(也收现金)攒出来的,说明他太有心计和耐力。还有,三马力的小机器效率虽然不如十二马力的效率高,但是比较节省,说明他太能算计,更有持家之法——孩子多,轮着看机器。由于耕种得法,他们家正在短短的两年从村里下等户变成了上等户,仅仅靠卖粮食而成为富裕户在一九八〇年代中前期绝对是十里八乡的奇迹,因为更多的人家的生活模式是吃饱了后能吃得好一点,卖粮食攒下数千元现金(存起来)想也不敢想。与豆腐匠同样起步条件(一样多的人口分得一样多的地亩)的同村人没有一个能达到他的治家水平的,仅仅是这个差别就让人们改变了对他的微词(原来都指责他死板,不爱搭理人,当然也绝少帮助他人)。所以说,仅仅在「人随社会草随风」的意义上讲,每一次深刻的社会变化最终会表现在人际关系方面的微妙变化。

按着同宗的辈分,豆腐匠是我的叔叔,但是按同宗再分门户,我们不是一支。尽管如此,听到他去世的消息,我携太太回到乡下,参加他的丧礼。一者,我和他二儿子是从小的好友且未如父辈那样出现关系冷淡之状;二者,他和我父亲是年轻时代的好友;三者,他是我内心的一个自选励志形象——我经常跟太太说起这点。我平时不喜欢应酬场面上的事儿,对婚丧嫁娶热闹场面能躲的就躲,推不掉的大多是我太代理,而由我和太太一起出面的应酬一定是我认为非常重要的。豆腐匠叔叔出殡的那天,下着小雪,雪到农村土路上就成了薄泥。灵前尽管放了棉褥供亲戚行礼,上面的还是沾满了泥。我穿了一身格调庄重的灰色西服(打得深色的领带),跪下来,给豆腐匠叔叔磕了四个头。我太太则按着城市的规矩,给豆腐匠叔叔鞠了三个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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